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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平均答案之外 · 第 04 章

    生意开始以后的一天

    林思颖搬回宿舍,是因为直播收入付不起房租。

    2026年1月的报道里,她二十岁,学网络与新媒体。大二时,她在校外租房做直播,每月房租1,550元。后来发现收入不够,只能搬回去,提前和室友商量,买声卡、不外放声音,尽量减少打扰。[1]

    一门生意的成本,在这时露出了另一面。房租可以省掉,直播却仍然要有地方进行。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睡眠、学习和日常生活。一个人的工作重新回到几个人共享的空间,有些事情就得重新商量。

    谈年轻人能做什么生意,常常停在第一次收入到来的地方。仿佛只要有人付钱,后面的事都只是增长。可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,后面往往是更细碎的一天:课什么时候上,消息什么时候回,室友什么时候休息,明天还愿不愿意再开播。

    六至八条消息

    Every 作者 Katie Parrott 曾经照着 CEO 的工作方式,为自己搭了一套消息工作台。后来她发现,自己每天收到的 Slack 消息平均只有六至八条。她并没有那么多消息需要处理,却总想回去看看系统。那套工具最终被闲置了。[2]

    同一篇自述里,她放弃了另一套维护负担太重的助手,却留下了能推动写作的工具。几个工具都能运行,去向却不同。

    这很像刚开始做事时会遇到的诱惑。还没有多少客户,已经可以搭出一套很像公司的系统;客户管理、内容排期、自动回复,都有了各自的位置。看上去准备充分,真正要发生的那次交付仍然没开始。

    搭系统也可能让人学到东西。Parrott 说,一套助手虽然停用了,搭建时学到的上下文组织方法留了下来。但学习和经营是两笔账。学会一种技术,可以解释为什么那段时间值得花;不能因此断定,这套系统应该一直养下去。

    如果工作只有六至八条消息,就让它只有六至八条。没必要先把一天装成自己想象中某个成功者的样子。

    做完初稿,还没做完工作

    工具确实能帮忙的时候,麻烦通常出现在下一步。

    jsdom 的维护者 Domenic Denicola 参加过一项 AI 编程实验。他在2025年的参与记录中写到,生成的测试经常不符合项目要求:没有附上问题链接,或没有准确复现用户报告的错误。他得检查、纠正提示,再试一次。有些输出终于能直接使用,接下来又偏离要求。[3]

    代码出现得很快,维护者的工作却没有跟着结束。

    这段经历对接单的人尤其重要。客户付钱买的文件,不能只在刚生成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一个姓名错了,一处日期还是旧的,或者交付格式无法用于原有流程,都会把工作带回来。检查与返工并不总能另收费,先前省下来的时间可能就在这里花掉。

    Domenic 参加的 METR 研究,在当时的工具和任务条件下,观察到使用 AI 的开发者反而花了更多时间。后来研究者又说明,新一轮实验遇到了参与者选择和并行任务计时的问题,无法可靠估计新工具带来的增益。[3] 这段后续也值得留下。我们不能只挑一份符合直觉的结果,替所有工具作永久判断。

    算自己的账可以简单一些:从接到材料到对方真正用上,经过了多久?哪些返工下次还会发生?第一次做不熟,和每次都要有人重新盯着,是两种不同的成本。

    谁能说今天到这里

    即使真的省出了时间,也可能马上有别的事把它填满。

    伯克利研究者在一家约200人的科技公司做了八个月观察。员工用 AI 接更多工作,在午餐、会前和晚上发出提示词,一边等待,一边开启另一项任务。局部看起来更快,整天却可能更难结束。这是单公司的质性研究,不能代表所有工作场所。[4]

    接项目的人不一定需要主管,自己就会提出同样的要求。既然文字已经写好了,再做个视频也不费什么事。既然页面做好了,再多给几种尺寸。第一次是顺手帮忙,第二次客户记住了,第三次已经变成默认交付。

    承诺会留下来。工具下次未必同样顺利,新增的工作却已经有人在等。

    所以我觉得,自动化以后值得重新谈一次的,是原来的约定。究竟少做了哪一步,是否真的撤掉了某项工作,还是只在原有要求上继续加东西。一个人接多少订单,也应当受核对、沟通和处理意外的能力限制,不能只看同时开了多少窗口。

    这句话对没有积蓄的人,听起来可能很轻巧。少接一单就少一笔收入,房租不会跟着减少。此时可以改变的,也许只是让客户一次给齐修改意见,或者把尾款的时间定下来。先少一次无偿返工,往往比劝人追求自由更有用。

    如果决定请人合作,还得面对另一层变化。以前自己默默补上的事,现在需要交代清楚;以前藏在个人加班里的成本,现在要支付报酬。用别人的时间接住增长,意味着你也开始决定别人的一天。

    留在工作外面的东西

    林思颖的报道没有告诉我们,宿舍里的安排后来持续得怎么样。不能因为她提前沟通过,就替几位室友写下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。安静的边界可能需要反复商量,收入也可能仍不稳定。

    但这个房间提醒了我,商业闭环不会只停留在付款和交付之间。它会伸进居住、关系和休息。谈自己能不能承受时,也需要看看有没有把成本转给没有参与交易的人。

    有些东西因此值得留在工作外面。朋友不必总是潜在客户,一次聚会也不必贡献下一条内容。不是所有愿意帮助你的人,都准备好了长期替你工作。

    有的晚上只想尽快吃上东西,有的晚上愿意慢慢处理食材,和家人待一会儿。动作相似,目的不同。能用工具替掉,并不构成必须替掉的理由;已经很累,也不必因为别人觉得这叫生活情趣,就继续亲手完成。

    开始赚钱以后,这种分辨并不会自动变容易。反而可能更难。过去单纯喜欢的事有了价格,一个空闲晚上也开始显得像一笔未兑现的收入。

    如果已经完成约定,明天也没有非得今晚处理的事,今天就到这里。

    来源

    [1] 袁璐、孙小雯,《大学生主播,随流量漂浮》,2026年1月13日。林思颖为化名,年龄为报道时年龄,收入及经历来自受访者叙述。

    [2] Katie Parrott,Why Some AI Workflows Stick—And Others Don’t,首发2026年7月20日、更新11月6日。采用公开自述部分,不将个人复盘当作普遍效果研究。

    [3] Domenic 的参与记录,2025年7月;METR 原研究;2026年2月24日方法更新。原实验涉及16名开发者、246项任务,本文没有将其结果外推为今天所有 AI 工具的效果。

    [4] 伯克利研究者访谈,2026年2月,介绍 Xingqi Maggie Ye 与 Aruna Ranganathan 的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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